一、什么是Schedule A诉讼？

在美国联邦法院实践中，“Schedule A诉讼”指的是权利人利用一份附件清单（即“Schedule A”）在同一案件中起诉大量被控侵权的电商卖家，常见于商标、版权乃至外观设计专利维权。这份附件通常列的是店铺名、域名、平台账号等，而不是自然人或公司的真实身份信息。

对于中国跨境电商卖家而言，Schedule A诉讼最大的威胁，在于原告往往会在被告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申请无通知的临时禁令（TRO）和资产冻结，直接冻结店铺收款账户和库存关联资金，使卖家“先被判刑，后被告知有案”。

二、发展历程：从“总部联系”到“重点整治”

Schedule A模式在2010年代开始在美国逐渐兴起，其中伊利诺伊州北区联邦法院（NDIL，位于芝加哥）长期被视为这类案件的“中心战场”。原告可以在一案中列入数十甚至数百名被告，通过统一申请TRO和资产冻结，实现对平台卖家的“集中打击”。

随着案件数量激增，学界、实务界和部分法官开始质疑这一机制是否损害了被告的程序权利，特别是对于境外卖家而言：他们往往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集体列入密封附件，账户先被冻结，再通过平台或邮件“被告知”自己在美国被起诉。

三、典型诉讼流程

在实务中，一个典型的Schedule A案件大致会经历以下阶段：

1.起诉及Schedule A提交

原告向联邦法院秘密提交诉状，并附上密封的Schedule A，列明大量被控侵权的店铺、域名、账号等信息。

这一步通常不会提前通知被告。

2.申请无通知临时禁令（TRO）和资产冻结

原告请求法院在不通知被告的前提下签发TRO，要求平台立即下架相关链接、冻结店铺及关联资金。

在NDIL的传统实践中，这类申请曾经经常被批准，这也是Schedule A模式得以迅速扩张的关键。

3.替代送达

由于被告多为海外卖家，法院通常允许通过电子邮件、平台站内信等方式进行“替代送达”，而非传统的线下送达。

许多卖家是通过看到店铺被冻结、收到平台通知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卷入了美国诉讼。

4.被告应诉与缺席判决

被告如在规定期限内不应诉，原告可以申请缺席判决，要求法院认定侵权成立、继续冻结并没收资金、判给高额法定赔偿等。

大量中国卖家因为不了解程序或语言不通而选择“放弃”，最终留下缺席判决记录。

5.证据开示、审理和判决

如果被告积极应诉，双方进入证据开示和实体审理阶段，法院最终决定是否侵权、是否维持禁令以及赔偿数额。

四、原告的举证责任与法定赔偿

即便在Schedule A模式下，原告仍然承担证明侵权的举证责任，通常包括：

证明其知识产权（如注册商标）有效且处于保护期内；

证明被告未经授权在商业中使用相同或近似标识；

证明该使用容易引起消费者混淆或已经造成损害。

在大多数商标“假货”案件中，原告往往选择依据《兰哈姆法》（Lanham Act）主张法定赔偿而非实际损失：

一般情形下，每一件假冒商标、每一类商品的法定赔偿范围为1,000–200,000美元；

如构成“故意假冒”，上限可提高至每一商标每一类商品2,000,000美元。

这意味着，如果被认定为“故意销售假货”，即便实际销售额不高，理论上的赔偿风险仍然“相当可观”。

五、2025年NDIL的“刹车”：Kness法官的强烈反弹

1.先按下“暂停键”：大批Schedule A案件被集体暂缓

2025年6月，NDIL的John F.Kness法官对其名下的几十起Schedule A案件发布命令，集体中止（stay）审理，并明确表示法院需要重新审视以下问题：

在此类案件中频繁使用无通知的ex parte程序是否恰当；

大面积密封案卷、匿名列出被告是否合理；

预先授予TRO和预判资产冻结是否是适当的司法裁量；

将大量彼此并无明显关联的被告合并在一案中，是否符合联邦程序规则关于共同诉讼的要求。

这一命令被视为NDIL内部对Schedule A诉讼“踩刹车”的信号，为后续更为系统性的批评埋下伏笔。

2.再重锤批评：Eicher Motors案中的长篇意见

2025年8月8日，在Eicher Motors v.Schedule A Defendants一案中，Kness法官发布了详细的意见书，拒绝了原告请求的无通知TRO和资产冻结，将对Schedule A模式的质疑写成“系统性批判”。该意见的几个要点包括：

提高证据具体性要求

法官指出，原告不能仅凭模板式诉状、概括性的截图和推断，就要求法院针对数十名被告集体签发TRO和资产冻结命令。对每一被告，应当有更具体的侵权事实和证据支持。

对无通知TRO持更高门槛

裁定强调，ex parteTRO是例外而非常态，不能因为Schedule A案件“已经成为惯例”就默认可以跳过通知被告的环节；原告必须具体说明为什么传统的对抗性程序不足以保护权利，以及为何存在真正紧急性。

对预判资产冻结提出实质质疑

法官特别指出，当原告主张的主要是金钱性质的法定赔偿，而非真正意义上的衡平救济时，单纯为了将来执行金钱判决而冻结被告资产，并不符合最高法院相关先例对衡平救济的限制。

换言之，“先冻结一切钱，再慢慢打官司”的做法将面临更严格审查，难以再“轻松获批”。

对大规模合并起诉的批评

Kness直言不讳地指出，当前的Schedule A机制“在现有形式下不应继续延续”，并对在无充分事实关联的情况下，将众多被告集中在一案中提出严厉质疑。

多篇美国律所与评论文章认为，Eicher Motors案不会从全国范围“终结”Schedule A诉讼，但在NDIL至少显著提高了原告获得无通知TRO和预判资产冻结的门槛，也预示着将来会出现更严格的合并审查、更精细的证据要求、以及更“收窄”的救济方式。

六、在新形势下，中国卖家可以如何应对？

针对2025年之后NDIL的新态势，中国跨境电商卖家如果卷入Schedule A诉讼，可以考虑更积极地应对，而不是被动接受冻结和缺席判决。

主动应诉、避免缺席

及时聘请专业律师，确保在答辩期限前提出应诉。

一旦缺席判决成立，后续推翻难度和成本都会显著增加。

挑战案件的“规模合并”与管辖权

质疑原告将大量彼此无关联卖家合并在同一案件中的合理性，要求拆案或排除部分被告。

检查自身与美国、与NDIL的联系是否足够，在适当情况下提出缺乏个人管辖权的抗辩。

抓住“反对资产冻结”的新机会

在Kness的思路下，如果原告主要请求的是金钱性质的法定赔偿，而非真正衡平救济，被告可以据此质疑预判资产冻结的合法性和必要性。

律师可申请修改或解除冻结令，争取恢复部分资金与店铺运营，减轻现金流冲击。

质疑无通知TRO的必要性

结合自身情况，论证并不存在“立即转移资产逃避执行”的真实风险，或者已经采取措施保持资金透明。

要求法院更多采用对抗性程序，而非一味接受原告的单方陈述。

实质抗辩：否认侵权或主张抗辩事由

通过出示授权链条、对比商品与商标、分析使用方式，证明不存在假冒或混淆。

在适用情形下主张合理使用、平行进口、非商业性使用等抗辩。

程序策略：缩小诉讼范围

利用早期程序动议（如驳回动议、部分简易判决动议等）清除部分被告、部分请求或不当证据。

通过与原告谈判、和解等方式，力争以可控成本退出诉讼。

总体来看，Kness法官的系列举措并不意味着Schedule A诉讼会消失，但对卖家而言，法院对这一机制的反思和收紧，为被告争取了更大的程序空间和谈判筹码。

七、对中国跨境卖家的几点提醒

把合规当作事先“防御”而非事后“补救”

尽量避免明显“打擦边球”的商品和页面设计，保留好商标授权、进货凭证、设计创作记录等关键证据。

一旦遇到投诉或平台下架，及时梳理证据，必要时提前咨询律师。

遇到冻结不要“直接弃店”

看到账户被冻结、收到英文邮件时，请确认是否涉及美国诉讼，而不是立刻弃店转号。

在新形势下，主动应诉往往有机会要求法院审查冻结合理性，而“躺平”则意味着很可能被判高额缺席赔偿。

关注NDIL与其他法院的后续发展

Eicher Motors案已经鼓励原告考虑上诉，也可能推动其他联邦法院借鉴NDIL的做法，对Schedule A诉讼施加更多限制。

对卖家而言，这既意味着风险仍在，也意味着防御工具箱正在“升级”。

本所可以为您做什么？

面对Schedule A诉讼及相关合规风险，专业团队介入往往能显著降低不确定性和整体成本。结合跨境电商的业务特点，本所可提供以下服务：

风险评估与预警

针对现有店铺、热销品类和运营模式，出具知识产权风险评估报告，帮助卖家提前识别高风险商品、页面元素及运营行为，减少“踩雷”概率。

应诉策略与代理

为已被列入Schedule A案件的卖家提供一站式应诉服务，包括案件研判、挑战管辖与合并起诉、申请调整或解除资产冻结、制定整体诉讼与和解策略等。

和解谈判与成本控制

在合适情况下代表卖家与权利人谈判，争取更可控的和解条件和付款安排，避免因信息不对称而接受不合理要求。

合规培训与制度搭建

为电商团队提供定制化合规培训，协助建立内部审核流程（新品上架前IP检查、授权文件管理机制等），把“合规”变成企业运营的一部分，而不是事后补救。